于此悠悠我心 洞房喧嚣

门被猛地拉开，预想中那群狐朋狗友一拥而入的混乱场面并未出现。

门口只静静地站着一个人，那喧闹声，竟是从他身后更远的廊下传来的。

来人一袭白衣，身形清瘦，连发丝都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他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盘上是两杯斟满了的酒。

明明看上去弱不禁风，可他站在那里，就自成一方气场，将门外所有的喧嚣都隔绝了。

那张与韩川央有几分相似却更为清隽的脸上，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淡笑。

是韩川央的大哥，当朝太尉，韩山淮。

“二弟，弟妹。”他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穿透力，“恭喜。按我们韩家的规矩，这合卺酒前的第一杯交杯酒，得由我这个大哥来敬。”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侧的喜服。韩山淮，这个名字在京中如雷贯耳。

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手段了得，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但与他官位同样出名的，是他那孱弱的身体和深不可测的心思。

人人都说，镇国将军府的大公子是只披着白衣的“老狐狸”，与他那张扬似火的弟弟截然不同。

我身旁的韩川央，脸上的笑意淡去了几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安心，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耀眼的红衣，迎了上去。

“大哥。”他接过托盘，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比平时沉稳了些许，“有劳大哥了。”

韩山淮的目光在我脸上一扫而过，那眼神很淡，却像能穿透我厚重的凤冠霞帔，看进我的心底。

他微微颔首，唇边的笑意未变：“一家人，不必客气。时辰不早了，外面那群小子还等着闹洞房，我便不耽误你们了。”

他说完，竟真的转身就走，白色的衣袂在门槛处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毫不拖泥带水，仿佛他来此，真的只是为了履行一个家族规矩。

韩川央端着托盘回到我身边，将其中一杯递给我。

我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闻到了一股醇厚的香气，心里的紧张却未消散。这位大伯哥，给我的感觉实在太过锐利。

“别怕，”韩川央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低声安慰道，“我大哥就是那副样子，看着吓人，其实人不坏。”

他说着，自己先举起了杯。我定了定神，也端起酒杯。

我们没有交臂，只是简单地碰了一下杯，然后各自饮尽。酒液入喉，并不辛辣，反而带着一丝甘甜。

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丝甜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

就在我们放下酒杯的瞬间，门外那被韩山淮的气场压制住的喧嚣，终于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入！

“来了来了！将军开门了！”

“快让我们看看新娘子！”

房门被一群穿着各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挤开，笑闹声、起哄声、口哨声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烛火在人影晃动间疯狂摇曳，将一张张兴奋的脸庞映照得光怪陆离。

我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覆上了我的肩膀，将我轻轻一带，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韩川央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将我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为我挡住了大部分探究的视线。

他整理了下身上的红衣，那张在烛光下俊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剑眉星目间满是飞扬的笑意。他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

“走吧，”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落入我的耳中，“让他们看看，本将军的夫人可不是好欺负的。”

看着他眼中的光，那是一种全然的信赖与骄傲。我的心莫名地安定下来，仿佛只要握住这只手，天塌下来也无所畏惧。

我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任由他将我拉了起来。

我跟着他，紧紧地跟在他的身侧。他牵着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滚烫。我们一同走向那群闹哄哄的“不速之客”。

他一出现，人群的欢呼声和起哄声更是达到了顶峰。

“哎哟！将军终于舍得带我们弟妹出来了！”

“将军威武！将军夫人貌美如花！”

韩川央脸上带着从容的笑容，却又不失威严地扫视了一圈众人，朗声道：“各位，闹洞房可以，但别太过分了啊。

谁要敢欺负我夫人，别怪我明日在演武场上不留情面！”

他这半是玩笑半是警告的话语，引来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我能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我站在他身旁，迎着众人好奇、羡慕、祝福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话。

嗯嗯，谁敢过分，就让韩川央去演武场揍他。

韩川央似乎感觉到了我的附和，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底的笑意瞬间化为了一片柔软的暖意。

他不动声色地将我更深地护在身后，只让我露出一小半的身影，替我挡下了大部分的压力。

这时，一个与韩川央年纪相仿，同样英武不凡的青年端着一个托盘挤上前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盛满了酒的大碗。

他满脸促狭的笑意，高高举起托盘。

“央哥，这才是正经的交杯酒！快和弟妹喝了！不喝完这碗，我们可不走！”

“喝！喝！喝！”

周围的人立刻跟着起哄，笑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屋内的烛光在众人的身影中摇曳不定，将这热闹的气氛推向了极致。

韩川央看着那满满一碗酒，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转头看向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傲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满溢的温柔。

他低声问我，像是征求，又像是承诺：“小白，我们喝。”

“小白”……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冒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

我的脸颊一热，看着他专注的眼神，看着周围一张张期待的脸，我知道，这碗酒，我躲不掉。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笑了，眼里的星光比窗外的星辰还要璀璨。

他接过那只大碗，手臂穿过我的臂弯，将碗沿凑到我的唇边。我学着他的样子，也伸出手臂，环过他的。

这个姿势让我们靠得极近，我甚至能数清他长而卷的睫毛，能闻到他呼吸间温热的酒气。

“新婚快乐，白头偕老！”人群中有人大喊。

我仰起头，将唇凑向碗沿，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辛辣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这酒，比刚才韩山淮拿来的那杯烈得多，也苦得多。

我强忍着皱眉的冲动，努力将那口酒咽了下去。

一旁的韩川央仰头便将剩下的大半碗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说不出的潇洒豪迈。

引得众人又是一阵雷鸣般的叫好。

与他喝完这碗交杯酒，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烧成了天边的晚霞。

他看着我的眼神愈发深情，仿佛这喧闹的屋子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人。

可周围的朋友们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们不依不饶，又想出了各种五花八门的难题，什么“咬红绳”、“寻胭脂印”，层出不穷。

韩川央无奈地笑了笑，却并没有一丝不耐烦。他一一应对，时而巧妙化解，时而干脆耍赖，引得众人笑骂连连。

但自始至终，他都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分毫。

屋内灯火通明，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而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韩川央的眼中，只有我。

又一轮起哄，非要我再喝一杯。

我看着那递到面前的酒杯，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刚才那碗交杯酒的后劲上来了，苦涩的味道还盘旋在舌根。

我一沾到酒就忍不住龇牙咧嘴，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小声嘟囔道：“酒好难喝……”

我的声音很小，几乎被淹没在喧闹声中，但身旁的韩川央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先是一愣，随即，一声极低的轻笑从他胸腔中溢出。那笑声愉悦而清朗，像羽毛轻轻搔过我的心尖。

在这一片嘈杂之中，周围的喧闹声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音。

他松开我的手，转身从旁边摆满点心果盘的桌上，拿起一块精致的芙蓉糕，递到了我的唇边。

“吃块糕点压压酒味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眼神温柔如水。烛光跳跃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像是揉碎了漫天星河。

我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周遭的一切，只张开嘴，咬了一口他递来的糕点。

香甜软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瞬间冲淡了那股苦涩的酒味。

那甜，一直甜到了我的心底。

他看着我像小动物一样满足地咀嚼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以后若不喜欢酒，便不喝了。”

我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这句简单的话，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来得动人。

这个不可一世、毒舌傲慢的少年将军，这个在演武场上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韩川央，此刻，却因为我一句无心的抱怨，许下了一个如此温柔的承诺。

窗外的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在庭院中，给整个将军府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纱。

而我眼前的这个人，比月色还要温柔。

我被那块糕点甜得有些晕乎乎的，脑子一热，便脱口而出：“可以用果子的汁液呀，那味道酸酸甜甜的可好喝了。”

我说完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在这大喜的日子说这种话，有些扫兴。

没想到，韩川央听了，却像是得到了什么绝世妙计一般，眼睛一亮。

他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立刻转身对候在一旁的侍女吩咐了几句。

那侍女领命而去，想必是去准备果汁了。

他做完这一切，又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认真的笑意。

“好。”他应得干脆利落，仿佛我的话是圣旨一般。

他抬起手，指尖温柔地拂过我鬓边的一缕碎发，将其轻轻别到我的耳后。那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我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往后家中便常备着果子汁液，”他凝视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想喝了，便叫人拿来。”

屋内的烛光闪烁，映照着我们近在咫尺的脸庞，将他的身影拉得高大而可靠。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果香、糕点香，还有一种名为“心动”的香气，温馨而甜蜜，将我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

闹剧终于在后半夜渐渐平息。

韩川央送走了最后一波赖着不走的兄弟，高大的身影倚在门框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安静地坐在床边的她。

卸下了凤冠，一头乌黑的青丝如瀑般垂下，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

烛光下，她微微低着头，恬静的模样与方才在人群中那副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他心头一动。

总算是结束了。韩川央在心里想。他并非不喜热闹，也享受与兄弟们把酒言欢的畅快。但今夜，他第一次觉得这喧闹是如此的烦人。

从韩山淮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开始，到后来兄弟们肆无忌惮的起哄，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

他怕她被大哥那审视的目光吓到，怕她被那群粗人的玩笑惹得不快，怕她不胜酒力，怕她应付不来这盛大的、属于他的世界。

可她没有。她虽然紧张，却始终安静地站在他身边。他将她护在身后，她便乖乖地让他护着。

他让她喝酒，她犹豫了一下，也还是喝了。他看到她喝完那碗烈酒后，小脸皱成一团，强忍着不适的样子，心里竟涌起一阵莫名的心疼和……好笑。

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将军的威严、什么男人的面子，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想让她别再皱着眉，只想把世上最甜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于是他递去了那块糕点。

看到她小口小口吃着糕点，眉眼舒展开来的满足模样，他觉得自己的心，比那糕点还要甜上千百倍。

原来，让这个“疯女人”开心，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可以用果子的汁液呀……”

她那句带着几分天真的话语，更是像一道光，照亮了他从未设想过的角落。

是啊，她不喜欢酒，那便不喝。她喜欢果汁，那以后府里便只为她备着果汁。这有什么难的？

他，韩川央，护国将军府的二公子，未来的大将军，难道还护不住自己的妻子，满足不了她这点小小的喜好吗？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责任感。她现在是他的妻子了。

不是那些哭哭啼啼扑上来的庸脂俗粉，不是那些处心积虑想攀附权势的麻烦。

她是他的妻，是他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抬进门的韩夫人。

从今往后，她的欢喜，便是他的欢喜。

***

我正低头揉着有些发僵的脖子，一道阴影便笼罩了下来。我抬起头，正对上韩川央含笑的眼睛。

他送走了一众闹腾的朋友，终于能松一口气。他一边说着“可算是结束了”，一边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肩膀，而后大步朝我走来，嘴角的笑意轻松而明快。

“累坏了吧？”他停在我面前，微微俯下身问我。

屋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桌上那对龙凤红烛还在孜孜不倦地燃烧，烛芯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温暖的烛光将我们两人的身影拉长，交叠在一起，映在身后的墙壁上，亲密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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