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夜路 第八章 五味

三个月后，程远站在林志国家门口，手中握着一份文件，犹豫是否该敲门。

门内传来林志国爽朗的笑声。

“嘉怡，你这丫头真是太聪明了！这个方案连董事会那些老顽固都挑不出毛病！“

“都是爸爸教得好。“林嘉怡的声音甜得发腻。

“对了，下周您生日，我准备了一个惊喜......“

程远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进来。“

推门而入，他看到林志国坐在扶手椅上，林嘉怡站在他身后，正为他按摩肩膀。

见到程远，她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程远，你来得正好，我刚泡了茶。“

“谢谢，不用了。“程远将文件递给林志国。

“东南亚项目的最终协议，需要您签字。“

林志国拍拍他肩膀。

“对了，嘉怡下周准备离开市场部，正式出任董事长特别助理，你们要加强合作。“

“我先去准备明天的会议资料。“程远告辞离开。

走廊里，他听到林志国对林嘉怡说：“下周生日会，我打算宣布你进入董事会......“

“程远。“林嘉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程远转身，发现她跟了出来。

“能借一步说话吗？“

她引他来到一间小会客室，关上门，甜美的表情瞬间消失。

“你还是不喜欢我？“

程远不语。

林嘉怡坐到窗边，阳光透过纱帘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毕竟我出现后，你的继承顺位后移了一位。“

程远皱眉。

“我从没考虑过继承的问题。“

“真的吗？“她轻笑。

“二十年来唯一的养子，突然多出一个竞争对手......“

“你作为林志国女儿，在喜阳不存在竞争问题。”

“可你还是在竞争，并呈现出竞争的姿态。”

“竞争......所有的人都在竞争，仿佛只有竞争才能活下去。的确，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是宿命，是生活丑陋的面目。可这世界上有着极少数人，他们是无需竞争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人们甚至叫他们寄生虫。老子就这样!老子有资格！我说的这个人是你，而你却向我，向大林总给出最丑陋的面目。”

“嘉怡.....狗走千里吃屎，我也知道脚下正出现那终极的台阶，可我实在迈不动向上的步子。”

林志国突然推翻了程远负责的三个项目。

会议上，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方案摔在桌上。

“这种水平也好意思拿给我看？“

程远感到一阵眩晕。那个像父亲一样栽培他的林志国，如今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程远知道，林嘉怡正在行动，她的身上潜伏着林志国的基因，做事情刚毅果断，痛快淋漓。

让嘉怡以儿媳的身份进来，这样成了绝配，让歪头的去拉小提琴，斜眼地去做木匠，绝配啊绝配，什么，你程远不肯。这不是傻瓜吗？

“程远，经过前面的历练你们正在走向成熟，什么是成熟，成熟是你接纳这个世界的方式，世界接纳了你，可你却不能接纳这个世界，这样的人太多太多了，你为什么不能接纳这个世界，因为你在走偏，人不仅是脚步会走偏，你的一切都可能走偏，像汽车，不论你的方向盘怎样的扶正，你的四个轮子是偏着走的。”

那么什么是爱情？程远一遍遍地问自己。

爱情关乎人的呼吸，你坐在她身边，你的呼吸急促，像水流经历的湍急，然后平缓下来，清澈里闪烁着倒影，爱情里有倒影，许多夫妻没有见过这样的倒影。

离开喜阳，你什么都不是。

一个穷小子走在大街上，他看不见倒影以及依风而来的婆娑。人只能二选一，你选什么？

你个孤儿，离开喜阳，离开林志国，你会孤独成什么样子?

可以了，人不能贪求太多，现在游戏规则摆在面前，接受它，哪怕是与狼共舞。

程远想说服自己。

一次次地与内心的自己对话。

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身体里潜藏着另一个自己，那个魔兽一样，狂怒暴躁的怪物。

他们知道我内心里住着这样一头怪物吗？我降伏不了它，我说服不了自己，我宁可成为一个真正孤儿，走向街头，也不愿意深入一个令人窒息的游戏里。

那一天程远站在公司大楼某一层的走廊里，久久立在那里，很少人这样立着。

你呆呆地立于街角，立于某个百叶窗前，立于大太阳下，这都不是问题，你立于公司的走廊里，像个哲人，像个准备走向法庭的审判者，

不，你正像个接近低点的龙头股的蓝色箭头。

一些员工从他身边走过。

“程经理。”他略略点头。

他想好好地看一看喜阳，看看这个精美复杂的机器。

你根本没有读懂这个地方，你仅仅是一块幕布，一个棋子，一个任人摆布的工具。

“程经理，你好。”

每个问候里都浸透着生动。

你在他们之上？

这些人身上仿佛永远摆脱不了那些与生俱来的卑微。

不，他们的生活里可能出现过倒影，出现光点的闪烁，出现能量的汇合，那些汇合成水花，它们聚焦人类最灵动的东西，几乎就是灵魂的形状，这些最卑微的人的眼中可能隐藏着这样的东西。

你没有这样的东西，你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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